春运火车上,我删掉了她的微信
4 月 5 日 周一 下午两点 上海虹桥火车站
至尊宝拖着行李箱,站在检票口。
箱子很轻,里面只有几件衣服和那个空气炸锅。HR 昨天找他谈了,N+1,赔偿八万块。
八万块,够他在上海活三个月。
候车大厅里人挤人,空气闷得发酸——汗味、泡面味、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的刺耳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过头的杂烩。
「G1234 次列车,哈尔滨西,开始检票。」
至尊宝排进队伍,刷身份证进站。
五百年前,他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里,回花果山就是一瞬间的事。五百年后,他坐高铁 12 个小时,二等座 933 块。
原来齐天大圣,也逃不过一张车票。
下午三点 车厢内
至尊宝找到座位,14 车 08F,靠窗。
车厢里闷热,暖气开得太足。前排有人在泡面,热水冲下去的瞬间,一股浓烈的酸辣牛肉面味道弥漫开来,混着座椅皮革的陈旧气味和不知道谁脱了鞋的脚臭味。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咣当、咣当、咣当——像一个巨大的钟摆,把时间一秒一秒地敲碎。
对面坐着个小姑娘,在看《西游记》。
「你也看这个?」至尊宝问。
小姑娘抬起头,看起来二十出头,戴着圆框眼镜:「嗯,学校布置的作业。」
「什么专业?」
「中文系。」小姑娘笑了笑,「你呢?」
「我……」至尊宝想了想,「我学计算机的。」
「那你是程序员?」
「曾经是。」
小姑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被裁了?」
「嗯。」
「那你打算怎么办?」
「回家。」至尊宝看向窗外,「上海待不下去了。」
小姑娘沉默了一下:「我学姐也是程序员,去年被裁了,现在在老家考公。」
「考上了吗?」
「没有,差了三分。」小姑娘叹了口气,「她说准备再考一年。」
至尊宝嗯了一声,把视线收回来,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上。
他想起当年的自己,也以为齐天大圣就是人生的终点。谁能想到,齐天大圣也会失业,也会回家,也会一无所有。
原来最重的山不在脚下。
下午四点 对话
「大哥,你多大了?」小姑娘问。
「三十四。」
「那确实……」小姑娘没说完。
「确实什么?」
「确实该回家了。」小姑娘合上书,「我爸爸说,三十五岁是个坎。过了三十五,就没人要了。」
至尊宝轻轻哼了一声:「你爸爸说得对。」
「那你……后悔来上海吗?」
至尊宝想了想:「后悔过。」
「现在呢?」
「现在……」至尊宝看向窗外,「不后悔了。」
「为什么?」
「因为……」至尊宝顿了顿,「如果不来上海,我就不会遇到她。」
「她是谁?」
「一个……曾经喜欢过我的人。」
小姑娘眼睛亮了:「那你们为什么没在一起?」
「因为……」至尊宝顿了顿,「因为那时候我没房,没车,没户口。」
「现在就因为这些?」
「就因为这些。」
小姑娘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学姐说,上海不相信眼泪。」
至尊宝嗯了一声:「她说得对。」
下午五点 午餐
列车员推着小推车过来:「盒饭四十,面条三十五,矿泉水五块。」
至尊宝掏出一百块,买了两盒盒饭。
「给。」他递给小姑娘一盒。
「不用不用,我自己买。」
「拿着吧。」至尊宝说,「我一个人吃不完。」
小姑娘接过盒饭:「谢谢大哥。」
「不客气。」
小姑娘打开盒饭,是红烧肉和青菜。
「大哥,你平时也吃这个?」
「平时……」至尊宝想了想,「平时点外卖,二十多块。」
「那比这个便宜。」
「嗯。」
小姑娘吃了口饭:「大哥,你说……人为什么要活着?」
至尊宝愣住了。
「我最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小姑娘继续说,「上学的时候,觉得考个好大学就能活得好。毕业了,觉得找份好工作就能活得好。现在……」
她顿了顿:「现在觉得,好像怎么活都不够好。」
至尊宝侧过脸,看着小姑娘,突然想起三十年前的自己。
窗外的风景在变——刚出上海时是密密麻麻的高楼,然后变成灰扑扑的工厂和仓库,再然后是大片大片的农田,枯黄的,像被烧过一样。越往北走,天越灰,田越空,偶尔闪过一个小站台,站台上站着几个人,裹得像粽子。
那时候他也这样问过。
问父母,问老师,问自己。
没人能回答。
「小姑娘。」至尊宝说,「人活着,不是为了活得好。」
「那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至尊宝想了想,「是为了有一天,能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小姑娘笑了:「那你喜欢的人呢?」
至尊宝低下头,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微信。
置顶的聊天框,还是紫霞。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天前:「婚礼见。」
他点开紫霞的朋友圈,一条横线。
「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至尊宝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紫霞曾经说过:「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
如今,她的意中人不是他。
下午六点 删除
至尊宝点开设置,找到「删除联系人」。
手指悬在屏幕上。
删吗?
删了就真的再也联系不上了。
不删吗?留着做什么?看她晒婚纱照?看她晒孩子?看她晒幸福?
「先生,要喝点什么吗?」乘务员推着小推车过来。
「不用,谢谢。」
「矿泉水五块,可乐八块,咖啡十五块。」
至尊宝掏出手机,扫码买了瓶矿泉水。
余额显示:82847.56 元。
这是他的全部家当——八万块赔偿,加上之前的两千多。
离下次找到工作,不知道还有多久。
他拧开瓶盖,喝了口水。
然后点下「删除」。
系统提示:「确定要删除联系人紫霞吗?」
他点了确定。
五百年前,他戴上金箍,成了孙悟空,救不了紫霞。五百年后,他按下删除,成了普通人,也放不下紫霞。
原来有些东西,是删不掉的。
比如记忆。
比如遗憾。
比如那个在地铁站转身的人。
晚上八点 车厢过道
至尊宝站在过道里,点了根烟。
「兄弟,借个火。」
旁边的大叔凑过来,点着烟。
「回家过年?」大叔问。
「嗯。」
「在上海打工?」
「刚被裁。」
大叔沉默了一下:「没事,我当年也被裁过。」
「然后呢?」
「然后回家了。」大叔吐了口烟,「现在在老家开了个小店,活得挺好。」
「不后悔吗?」
「后悔啥?」大叔笑了笑,「上海又不是家,早晚得回去。」
至尊宝把烟叼在嘴里,没有接话。
「你看这车。」大叔指了指车厢,「每年春运,多少人往家跑。为啥?因为上海不是家。」
至尊宝微微颔首。
「兄弟,听叔一句劝。」大叔拍拍他的肩,「上海待不下去,就回来。没啥丢人的。」
至尊宝掐灭烟:「谢谢叔。」
「不客气。」大叔回座位了。
至尊宝站在过道里,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车窗玻璃上映出车厢内的灯光,和他自己模糊的脸。车轮声变了,不再是咣当咣当,而是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像大地在叹气。过道里飘着泡面和火腿肠混合的味道,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小声打电话,说着「妈,我快到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相册。
里面全是紫霞的照片——吃饭的、旅游的、自拍的。
他一张张删,删了半小时。
最后只剩一张。
是三年前,他们在迪士尼拍的。
紫霞戴着米妮头箍,笑得很甜。
至尊宝看了很久,然后点了删除。
彻底清空。
晚上十点 哈尔滨西站
至尊宝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
外面很冷,零下十度。
他打了个车,回家。
司机是个大姐,一路上都在聊:「小伙子,在上海做啥的?」
「互联网。」
「那挣得不少吧?」
「还行。」
「有对象没?」
「没。」
大姐叹了口气:「我儿子也跟你差不多大,在上海,也没对象。说是要攒钱买房,可上海那房价,啥时候能攒够啊。」
至尊宝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没有接话。
「要不回来吧。」大姐说,「哈尔滨虽然比不上上海,但至少能有个家。」
至尊宝看着窗外。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熟悉的味道。
三年没回来,好像什么都没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晚上十一点 家里
至尊宝推开家门,母亲在厨房做饭。
「回来了?」母亲探出头,「饿不饿?」
「不饿。」
「你爸在卧室,去看看他。」
至尊宝放下箱子,走进卧室。
父亲躺在床上,在看手机。
「爸。」
「回来了。」父亲放下手机,「上海怎么样?」
「还行。」
「工作呢?」
「……还行。」
父亲看了他一眼:「被裁了?」
至尊宝愣住了:「您怎么知道?」
「你妈跟我说的。」父亲笑了笑,「没事,回家歇歇也好。」
至尊宝低着头,把手搭在膝盖上,没有说话。
「哈尔滨有个工作,你王叔介绍的,国企,稳定。」父亲说,「工资没上海高,但够花。」
「我考虑考虑。」
「别考虑了。」父亲说,「明天去见见。」
至尊宝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出卧室。
母亲端上饭菜:「都是你爱吃的。」
至尊宝坐下,吃了一口。
还是家里的味道。
五百年前,他以为花果山就是家。五百年后,他才知道,家不是地方,是人。
是有父母在的地方。
晚上十一点半 卧室
至尊宝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玻璃上映出他的倒影——黑眼圈,发际线后退,嘴角往下耷拉。
他盯着那个倒影看了很久。
「你看那个人,」他自言自语,「好奇怪哟,像一条狗。」
窗外开始下雪了,雪片打在玻璃上,无声无息。
至尊宝笑了一下,拉上窗帘,回到床上。
闭上眼睛,睡着了。
五百年前他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里,五百年后他在绿皮火车上站 12 个小时。
原来走得再远,也逃不过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