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 3 点,我在天台想跳下去但没敢
4 月 14 日 周三 凌晨三点 哈尔滨某小区天台
至尊宝站在天台边缘,看着楼下。
小区的路灯很暗,像萤火虫。偶尔有辆车开过,车灯划破黑暗,又消失。
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夜风裹着四月初的寒意,带着楼下垃圾桶发酵的酸腐味,灌进他的领口。风打在脸上像刀刮,生疼,他的耳朵已经没有知觉了,手指冻得发白发麻,攥不紧拳头。
他掏出烟,点着。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风太大,火苗一冒头就被吹灭。烟点着了,他深吸一口,烟味又苦又呛,和冷空气混在一起,灌进肺里像吞了一口冰碴子。烟灰还没来得及弹,就被风卷走了,在黑暗中散成一片灰白色的粉末。
他的呼吸在夜色里变成白雾,一团一团地飘出去,很快就消散了。
五百年前,他被压在五指山下五百年,风吹日晒,雨淋雪盖,都没怕过。五百年后,他站在天台边缘,腿软了。
原来这就是代价。
三个小时前 晚上十一点
至尊宝躺在床上,睡不着。
明天是紫霞的婚礼。
他收到请柬的时候,以为是恶作剧。后来紫霞给他发消息,说:「你真的会来吗?」
他说:「会。」
现在他后悔了。
他不想去。
不是放不下,是不甘心。
今天白天去面试,那个四十多岁的面试官看着他的简历,笑了笑,说「一万二,五险一金」。一万二。他在上海税后两万八,回来直接腰斩。他笑着说「考虑考虑」,走出写字楼的时候,腿是软的。
晚上回到家,躺在床上刷朋友圈。
紫霞发了一组婚纱照。
九宫格,每一张都在笑。白色婚纱,海边,阳光,新郎搂着她的腰。配文写着:「终于等到你。」
至尊宝盯着那九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两次。
然后母亲推门进来,端着一碗面条:「吃点吧,晚饭你也没吃。」
他接过碗,母亲在床边坐下,犹豫了一下,问:「你……什么时候结婚啊?你表弟都生二胎了。」
至尊宝没说话,低头吃面。面条已经坨了,咸得发苦。
母亲叹了口气,出去了。
三重暴击。
面试被压价、紫霞的婚纱照、母亲的那句话——像三把刀,一把一把扎进来,每一把都不致命,但合在一起,就把人捅穿了。
凭什么?
凭什么他拼了十年,最后一无所有?凭什么有人一出生就有房有车?凭什么他爱了十年的人,要嫁给别人?
凭什么?
他坐起来,点了根烟。
烟抽完了,他还是睡不着。
于是他穿上外套,出了门。
凌晨十二点 小区楼下
至尊宝坐在长椅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像从前花果山的月亮。
那时候他带着猴子猴孙们,喝酒、吃肉、打闹。
现在他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手机屏幕亮了,是母亲的消息:「明天你去婚礼,包多少红包?」
至尊宝想了想,回复:「2000。」
「是不是太少了?」
「不少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上海?」
「不回了。」
母亲没再回复。
至尊宝收起手机,继续看月亮。
他想起当年的自己,以为齐天大圣就是人生的终点。现在才知道,齐天大圣也会失业,也会失恋,也会一无所有。
原来最远的路,是从心里走到心外。
凌晨一点 便利店
至尊宝走进便利店,买了瓶啤酒。
便利店的日光灯白得刺眼,冰柜嗡嗡作响,空气里飘着关东煮的汤底味,咸咸的,带点甜。
「这么晚还不睡?」老板是个大爷,在看《西游记》。
「睡不着。」
「有心事?」
至尊宝嗯了一声。
「说说。」
「明天……我喜欢的人要结婚了。」
大爷沉默了一下:「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要不……别去了。」
「不去又能怎样?」至尊宝苦笑了一声,「她还是要结婚。」
大爷叹了口气:「小伙子,听大爷一句劝。有些人,注定不是你的。强求不来。」
至尊宝把啤酒瓶攥在手里,没有接话。
「我年轻的时候,也有个喜欢的人。」大爷继续说,「后来她嫁给了别人,我哭了一个月。」
「然后呢?」
「然后日子还得过啊。」大爷笑了笑,「现在想想,幸亏没成。成了也不一定幸福。」
至尊宝嗯了一声:「谢谢大爷。」
「不客气。」大爷递给他一根火腿肠,「拿着,别饿着。」
至尊宝接过火腿肠,走出便利店。
凌晨两点 小区天台
至尊宝走上天台,风很大。
他走到边缘,往下看。
城市的夜景铺在脚下——远处的高楼亮着零星的灯,像棋盘上散落的棋子。近处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把树影拉得很长,像一只只伸出来的手。风从十八层的高度灌上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十八层,跳下去,什么都结束了。
不用还房贷,不用找工作,不用参加婚礼,不用面对父母的失望。
什么都结束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相册。
空空如也。
照片都删了,聊天记录也删了。
他点开微信,好友列表里只剩几十个人。
大部分是同事,已经不怎么联系了。
少部分是家人,每天问他什么时候结婚。
还有几个是朋友,各自忙各自的,半年不联系一次。
至尊宝扯了扯嘴角,苦笑了一声。
当年他大闹天宫,十万天兵天将都拿他没办法。如今他被生活逼到天台边缘,连个打电话的人都没有。
原来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妖魔鬼怪,是无人问津。
他点开母亲的微信,想发条消息。
手指悬在屏幕上,又放下了。
算了。
别让她担心。
凌晨三点 天台边缘
至尊宝站在边缘,风越来越大。
风声在耳边尖叫,像一万只蜂同时振翅。他的外套被吹得鼓起来,猎猎作响。脚下的水泥地面冰凉,寒气透过鞋底往上钻,一直钻到膝盖。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呜——呜——呜——,拖着长长的尾音,在空旷的夜里回荡了很久。
他掏出烟,点着。
烟抽完了,他还是没跳。
不是不敢,是不值。
为了一个女人,为了一个不爱他的人,为了一个已经不属于他的世界。
不值。
他想起白天那个面试官的笑容。
「一万二,五险一金。」
那个笑容很客气,客气得像在施舍。至尊宝坐在面试官对面,看着对方翻他的简历,翻到「上海 P6」那行时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用一种「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的眼神看着他。
一万二。
他在上海一个月房租就六千。
「你考虑考虑。」面试官说,「虽然工资低点,但稳定,不会裁员。」
至尊宝嗯了一声:「我考虑考虑。」
现在想来,他没什么可考虑的。
一万二就一万二吧。
总比没有强。
凌晨三点半 抉择
至尊宝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下一行字:
「曾经有一份真挚的爱情放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等我失去的时候我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
他删了又写,写了又删。
最后他写道:
「如果非要在这份爱上加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从来没有开始过。」
他收起手机,转身走下天台。
五百年前,他被压了五百年,最后被唐僧救了。五百年后,他把自己从边缘拉回来,没人救他。
原来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下楼的时候,他遇到个夜班保安。
「这么晚还不睡?」保安问。
「睡不着。」
「有心事?」
至尊宝嗯了一声。
「那就对了。」保安笑了笑,「我值夜班十年了,见过太多睡不着的人。有失恋的,有失业的,有被房东赶出来的。」
「那他们后来呢?」
「后来……」保安想了想,「后来都睡着了。」
至尊宝也笑了。
「回去吧,小伙子。」保安说,「天塌不下来。」
至尊宝拍了拍保安的肩:「谢谢叔。」
「不客气。」
凌晨四点 家里
至尊宝回到家,母亲已经睡了。
他走进卧室,躺在床上。
口袋里传来嗡嗡声,是紫霞的消息:「明天你真的会来吗?」
至尊宝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最后他回复:「会。」
发送成功。
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参加婚礼,还得继续。
生活嘛,不就是这样。
咬咬牙,挺过去。
挺不过去,也得挺。
他被压五指山五百年没有怕过,却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
原来最重的山,不是五指山,是心里那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