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夜,房东说要涨租 2000
3 月 24 日 周三 晚上八点 上海暴雨
至尊宝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看着窗外。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像有人在哭。地板是老旧的木地板,缝隙里渗着一股霉味,混着墙角那台除湿机怎么也除不掉的潮气。整个房间弥漫着一种闷热而黏腻的气息,像被装进了一个没拧干的毛巾里。
口袋里传来嗡嗡声,是房东。
「小刘啊,跟你商量个事。」
至尊宝姓刘,但房东一直叫他小刘。五百年前他叫齐天大圣,五百年后他叫小刘。
「您说。」
「那个……房子要涨点租。」
至尊宝心里一紧:「涨多少?」
「两千。」
「多少?」
「两千。」房东顿了顿,「你也知道,现在上海房租都在涨。你这个房子,隔壁小区同户型都租到八千了。我给你涨两千,才六千,不贵了。」
至尊宝没说话。他听着窗外的雨声,雨点砸在空调外机上,发出密集的金属敲击声,像有人在用指甲不停地弹铁皮。
他现在租的这个房子,一室一厅,四十平,月租四千。签的是一年的合同,上个月刚到期,房东说续租,他没多想就续了。
现在突然涨租,等于通知他。
「小刘啊,你也理解一下。」房东继续说,「我这边也有压力,房贷要还,物业要交,还有各种税。」
「王叔,我们合同不是刚签吗?」
「合同是签了,但你也知道,市场在变嘛。」房东顿了顿,「你要是觉得贵,可以搬。反正这房子不愁租,昨天就有三个人来看了。」
至尊宝沉默了。窗户果然关不严,雨水从缝隙里渗进来,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滩,慢慢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和屋里的霉味搅在一起,像这间房子在流泪。
他曾经住水帘洞,自由自在,想住多久住多久。现在住出租屋,房东一句话,就得卷铺盖走人。水帘洞好歹是自己的,虽然漏水,但漏的是瀑布,壮观。出租屋也漏水,漏的是雨,寒碜。
他想起上次搬家,是两年前。
那时候他在浦东,房东要卖房,让他一个月内搬走。他请了三天假,打包、搬家、收拾,累得半死。
搬完那天晚上,他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点了个外卖。
外卖小哥问:「兄弟,你这是刚搬来?」
他说:「刚搬走。」
小哥愣了一下,笑了:「那你还点外卖?不怕洒了?」
他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搬家。」
现在想来,那时候至少还有力气搬家。
现在呢?
现在他连搬家的力气都没有了。不是身体没力气,是心里没力气。每搬一次家,就像被连根拔起一次,好不容易长出来的一点归属感,啪,断了。
原来齐天大圣,也逃不过一张租房合同。
「小刘啊,你考虑考虑。」房东说,「明天给我答复就行。」
电话挂了。
至尊宝坐在地板上,看着窗外的暴雨。雷声从远处滚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天上搬家具。闪电劈开夜空的时候,他看见对面楼的窗户里有人在吃饭,一家三口,灯光暖黄色的,像一幅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银行 APP 的推送:「您的信用卡账单已出,本期应还 8327.56 元。」
他打开计算器,开始算账。
月薪税后 28000,房租 6000(涨租后),房贷 5000(哈尔滨的房子,买来一直没住),信用卡 8000,日常开销 5000,给父母 2000。
支出:26000。
剩余:2000。
这 2000 块,还要应付各种意外:生病、随份子、买衣服、聚餐。
如果涨租,剩余就是 0。
如果不涨租,剩余 2000。
至尊宝关掉计算器,站起身。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个沙发。沙发是二手的,花了他 300 块,坐上去会咯吱响。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雨水里,有人在跑,有人在等车,有人骑着电动车,披着一块塑料布。
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在淋雨,只是有人有伞,有人没有。
屏幕又亮了一下,是紫霞。
「在吗?」
至尊宝愣了愣,回复:「在。」
过了整整三分钟,紫霞才回复。三分钟,他盯着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看了三分钟,那行字出现了又消失,消失了又出现,反反复复,像她在打字、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发过来的是:
「听说上海下暴雨了,你那边怎么样?我看到新闻说上海暴雨,想起你住的那个老房子,窗户一直关不严。」
至尊宝看着这句话,突然鼻子有点酸。
她都要嫁给别人了,还记得他那扇关不严的窗户。那扇窗户,她以前来的时候帮他用胶带贴过,贴了三层,说「你这窗户跟你这个人一样,怎么都关不严实」。后来胶带被风吹掉了,他没再贴。不是懒,是不想贴。那三层胶带是她贴的,撕掉就没了。
他想起紫霞以前也这样关心过他。那时候他说:「你放心,我可是齐天大圣,怎么会感冒。」
现在他说:「还行,就是窗户有点漏雨。」
原来人长大后,连脆弱都要伪装。
「那你小心点,别感冒了。」紫霞回复。然后过了一会儿,微信显示「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至尊宝盯着那行灰色的小字,心跳漏了一拍。她撤回了什么?是「我想你」?是「我后悔了」?还是只是一个打错的字?他永远不会知道了。就像他永远不会知道,那天在餐厅她回头看他的那一眼,到底想说什么。
又过了几秒,紫霞发来:「婚礼准备得差不多了,就是好多事要忙。」
语气恢复了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至尊宝知道,那条被撤回的消息里,藏着她没说出口的话。就像他每次回复「恭喜」的时候,也藏着他没说出口的话。
至尊宝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窗外的雨声像白噪音,把整个世界都隔在了外面。
他想问「你真的要嫁给别人了吗」,他想说「我可以不结婚,只要你别嫁」,他想说「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这些话在他胸口堵着,像一口咽不下去的饭,硬邦邦的,硌得慌。
可最后,他只回了个:「恭喜。」
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的。先打了「恭」,停了三秒,又打了「喜」。两个字,用了他全部的力气。
「谢谢你能来。」紫霞说,「到时候坐主桌,我爸妈那边我解释过了。」
主桌。
至尊宝干笑一声。齐天大圣坐过天庭的主桌,现在以前男友的身份坐婚礼的主桌。人生的荒诞,大概就是这样。
「你呢?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他回复。打完才意识到这句话问得有多蠢——她刚才已经说了婚礼准备得差不多了。他是在找话说,像溺水的人抓浮木,抓到什么算什么。
「差不多了,就是好多事要忙。」紫霞顿了顿,「对了,你真的会来吗?」
「会。」
「那……谢谢你能来。」
至尊宝没回复。他不知道说什么。说「祝你幸福」?太假。说「我放不下」?太真。说「那条撤回的消息是什么」?太残忍。
最后他回了个表情:🙂
这个表情真好,看不出是笑还是哭。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发明,比筋斗云还好用——筋斗云只能逃离一个地方,这个表情能逃离一种情绪。
紫霞没再回复。
至尊宝放下手机,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最后变成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他的脸。他看了一眼,又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板上。
继续看窗外。
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像五指山要塌了。
他想起父亲住院那天,母亲说:「人这一辈子,图个什么?」
当时他没回答。
现在想来,大概图个安稳吧。
图个不用半夜被房东电话吵醒,图个不用算着涨租后还能吃几顿外卖,图个不用在相亲角被阿姨嫌弃。
图个……有家可归。可是上海的家,在哪里?哈尔滨的家,回得去吗?
至尊宝走到冰箱前,打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半瓶老干妈,和一盒过期的酸奶。
他拿出老干妈,就着白米饭吃了一碗。
饭凉了,老干妈也凉了。米饭硬邦邦的,嚼起来像在嚼纸板,老干妈的辣味在舌尖上炸开,是今天唯一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的感觉。
从蟠桃盛宴到老干妈拌饭,他也不知道这算堕落还是务实。大概都不算,算活着。
吃完饭后,雨小了点。
至尊宝掏出手机,给房东发了条消息:「王叔,两千太多了,一千行吗?」
过了十分钟,房东回复:「最低一千五,不能再少了。」
至尊宝想了想,回复:「行,那就一千五。」
「好,下个月开始。」
电话又挂了。
至尊宝坐在沙发上,听着沙发咯吱咯吱响。窗外的雨又大了,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啪啪啪的,像有人在敲门。他没去开,因为他知道不会有人来。
他突然很想哭,但哭不出来。眼眶是干的,像一口枯井,水早就流完了。
五百年前,他以为最痛苦的事是被压在五指山下。五百年后,他才知道,最痛苦的事是……
是明明很难过,却要装作没事。
是明明想挽留,却说「祝你幸福」。
是明明想留下,却只能答应涨租。
窗外,雨停了。
至尊宝站起身,收拾碗筷。
水龙头有点漏水,滴答滴答,像计时器。
他找了个扳手,想拧紧。拧了半天,越拧越漏。
最后他放弃了,拿了个盆接水。
滴答。滴答。滴答。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以为紧箍咒是最难受的东西。戴在头上,念起来就疼。
后来他才知道,紧箍咒根本不算什么。
真正的紧箍咒,是看不见的。
是每个月准时到来的账单,是房东突然的涨租通知,是父母电话里的咳嗽声,是紫霞发来的结婚请柬。
是那些你逃不掉、躲不开、放不下的东西。
它们不疼,但比疼更难受。
它们不响,但比响更刺耳。
它们不在头上,但在心里。
至尊宝洗完碗,躺到床上。
床有点硬,弹簧硌得慌。他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枕头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薰衣草味,假得很,但闻久了也习惯了。被子有点潮,盖在身上黏糊糊的,像上海三月的空气,怎么都干不透。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银行 APP 的推送:「您的房贷已扣款成功,剩余本金 1,234,567.89 元。」
他看着那串数字,突然笑了。
一百二十三万四千五百六十七块八毛九。
五百年前,他大闹天宫,偷吃蟠桃,盗饮御酒,偷学七十二变。
五百年后,他欠银行一百二十三万。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紧箍咒:从齐天大圣,到老赖预备役。
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又传来滴答声。
是水龙头,还是雨?
他分不清了。也不想分清了。反正都是漏,一个漏水,一个漏钱,一个漏时间。
「你看那个人,好像一条狗。」
他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是挺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