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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 2 点的办公室,紫霞发来结婚请柬

Published: at 04:30 PM

凌晨 2 点的办公室,紫霞发来结婚请柬

3 月 15 日 周一 凌晨两点 陆家嘴某写字楼 28 层

至尊宝盯着屏幕,代码像天书一样在眼前飘。他揉了揉眼睛,咖啡已经凉了,杯底沉淀着一层褐色的渣。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咖啡的苦涩在舌根蔓延,像嚼了一把没炒熟的中药。

「这个需求今天必须上线。」产品经理三小时前的话还在耳边。

今天?至尊宝看了看手机,已经是今天了。窗外是陆家嘴的夜景,对面的东方明珠还亮着灯,红色的光一闪一闪,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空调嗡嗡作响,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整层楼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外卖残渣和打印机墨粉的气味。

他想起五百年前,他也是这样熬夜炼丹,炼的是长生不老药。五百年后,他炼的是 PPT、OKR、KPI。

手机叫了一声。

是紫霞。

至尊宝心跳漏了一拍,赶紧点开。上次见面是两周前,她说要去深圳,他以为那是告别,没想到还有后续。

消息很短:「我要结婚了,你来吗?」

后面跟着一张电子请柬。

至尊宝愣在那里,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闪烁,像某种嘲讽。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鼠标,指节发白。他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下坠,像电梯突然失重,胃往上翻,可人却在往下掉。

紫霞说过:「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云彩来娶我。」

至尊宝点开请柬,新郎的照片他见过。紫霞的意中人是个上海本地人,有房有车,父母都是退休教师。上次公司年会,紫霞作为合作方代表来过,那个男人来接她,开着一辆特斯拉,笑着跟她说「快点,爸妈等着吃饭」。

当时至尊宝在远处看着,手里捏着两张电影票。票面上印着《大话西游》修复版,他排了半小时队买的。他站在停车场的柱子后面,看着特斯拉的尾灯消失在匝道尽头,然后把两张票叠成纸飞机,扔进了垃圾桶。纸飞机飞了不到一米就栽了下去,连垃圾桶都没进。

那是去年 12 月的事。现在想来,那时候她就已经选好了。而他还在排队买电影票,像个笑话。

「至尊宝,这个 bug 修好了吗?」

项目经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至尊宝赶紧关掉请柬,点点头:「快了,再给我半小时。」

「快点啊,明天早上客户要看。」经理拍了拍他的肩,「加油,今年争取升 P7。」

P7。至尊宝苦笑。

他以为升了 P7 就是人生的终点。可 P7 又能怎样?月薪多两万,税后就一万六,一年十六万,十年一百六十万。上海外环的房子,小一点的也要三百万。

还是买不起。还是娶不起。还是追不上那辆特斯拉。

经理走了,办公室又只剩下他一个人。空调嗡嗡作响,像五指山下的风声。他搓了搓手臂,凌晨的写字楼比他想象的冷,那种冷不是温度的冷,是空旷的冷,是整层楼只有一盏灯亮着的冷。

他重新打开请柬,婚礼定在 4 月 15 号,周六,浦东香格里拉。

下面有个选项:「是否参加」。

至尊宝的手指悬在屏幕上。

去吗?去看她穿着婚纱走向别人?去看她喊别人「老公」?去看她眼里的光终于为别人亮起?去举杯祝福,然后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深呼吸?

不去吗?那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连最后一面都没有,像一本书被人从中间撕掉,故事还没讲完,纸就没了。

五百年前,至尊宝戴上金箍,成了孙悟空,救不了紫霞。五百年后,至尊宝戴上工牌,成了 P6,也救不了紫霞。

原来金箍一直都在,只是换了个名字。

他点了「参加」。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写代码。

代码写错了,删掉重来。就像人生,走错了,没法重来。只不过代码有 Ctrl+Z,人生没有。

凌晨三点,他终于提交了代码。测试通过,部署成功。

项目经理在群里发了个红包:「辛苦大家,明天可以晚点来。」

至尊宝没抢。他收拾东西,走出办公室。桌上的咖啡杯已经彻底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圈褐色的咖啡渍,像年轮。

电梯下行,耳膜嗡嗡作响,像被压在了五指山下。电梯里有面镜子,他看见自己的脸,苍白,浮肿,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像一只刚从石头缝里爬出来的猴子。

一楼大堂,保安在打瞌睡,桌上的收音机放着深夜电台,女主播用慵懒的声音说着什么「爱与被爱」。至尊宝推开门,上海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潮湿的味道,三月的风还是冷的,像一巴掌拍在脸上,倒是把他拍清醒了。

他掏出手机,给紫霞发了条消息:「恭喜,我会去的。」

发送成功。

他收起手机,走向地铁站。

末班车早就没了,他扫了辆共享单车,沿着世纪大道往回骑。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金箍棒。

他骑着共享单车,沿着空旷的马路,想起当年大闹天宫的自己,觉得荒诞。那时候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里,现在骑个单车回家都要四十分钟。凌晨三点的世纪大道空得像一条被遗弃的河床,路灯橘黄色的光洒在柏油路面上,他的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凉意从脚踝往上爬。

路过一家便利店,灯还亮着。招牌上写着「菩提」两个字。

至尊宝停下车,走进去。暖气扑面而来,混着关东煮的汤汁味和便利店特有的那种塑料包装的气息,他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大概是从冷风里突然进到暖的地方,眼睛不适应。大概是。

「关东煮要关了吗?」

「还有半小时,随便挑。」老板是个光头,戴着老花镜,在看《西游记》。

至尊宝选了根香肠,付了钱。

「这么晚才下班?」老板问。

「嗯,互联网行业,都这样。」

「年轻人,身体要紧。」老板翻了一页书,「别像我当年,拼了一辈子,最后落下一身病。」

至尊宝咬了口香肠,有点咸。咸味在嘴里化开,他想起小时候在哈尔滨,冬天街边也有卖烤肠的,一块钱一根,他爸每次路过都给他买。那时候的香肠比现在的好吃,大概是因为那时候什么都好。

「老板,你说……如果一个人注定要错过另一个人,那还有必要争取吗?」

老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是说紫霞吧?」

至尊宝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老板笑了,指了指柜台上的照片:「我女儿也叫紫霞。」

至尊宝这才注意到,照片上是个姑娘,笑得很甜。

「她以前常来买关东煮,说有个男孩等她。」老板顿了顿,「后来不来了,大概是不等了吧。」

至尊宝低头看着柜台上那张照片,姑娘笑得很甜,像紫霞以前笑的样子。以前紫霞也这样笑,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嘴角有个小酒窝。现在她还笑,但笑的时候眼睛不弯了。

「我干了一辈子便利店,见过太多人了。」老板继续说,「深夜来买烟的,买酒的,买避孕套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他顿了顿:「但很少有人深夜来买香肠。」

至尊宝也笑了:「那我的故事是什么?」

「你的故事是……」老板翻了一页书,「你还没有放弃。」

至尊宝端起纸杯喝了口水,没说话。

「回去吧,小伙子。」老板说,「明天还要上班呢。」

至尊宝付了钱,走出便利店。

风更大了,他裹紧外套,骑上单车。外套的拉链冰凉,金属贴着下巴,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五百年前,菩提老祖告诉他:「戴上金箍就不能爱,不戴金箍就救不了她。」

五百年后,便利店老板告诉他:「明天还要上班呢。」

原来五百年来,什么都没变。该错过的,还是会错过。该上班的,还是要上班。

至尊宝骑进小区,把车停好。上楼,开门,开灯。

房间很小,一室一厅,月租六千。

他倒在床上,弹簧发出一声闷响,像叹气。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紫霞的回复:「好,到时候见。」

至尊宝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四个字,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一道判决书。「到时候见」——到时候见什么?见她穿婚纱?见她挽着别人的手?见她笑着说「谢谢你来」?

他把手机举到眼前,拇指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其实我……」

删掉。

又打了一行:「你真的想好了吗?」

删掉。

最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屏幕的余光透过手机壳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光,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然后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东方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五百年前她等你戴上金箍,五百年后她等你参加婚礼。

原来等待的结局,从来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