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公园相亲角，我的简历被阿姨嫌弃了
3 月 21 日 周日 早上十点 人民公园
至尊宝站在相亲角门口，手里捏着一张 A4 纸，上面打印着他的「简历」。纸有点皱，是他今早在公司打印机上偷偷打的，打完赶紧把打印记录删了，生怕同事看见。
母亲上周打电话来：「我给你报了个相亲群，这周日你去人民公园看看。」
「妈，我不去。」
「你去不去？不去我就去上海陪你住。」
至尊宝沉默了三秒：「我去。」
于是他现在站在这里，像个等待被挑选的商品。不，商品至少还有个标价，他连标价都不好意思写高。
公园里全是人，大多是大爷大妈，手里举着 A4 纸，像举着某种旗帜。纸上写着子女的信息：年龄、身高、学历、工作、收入、房产。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枝丫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那些 A4 纸上，像给每个人的命运打了马赛克。空气里弥漫着公园特有的泥土和花香，混着大爷大妈们身上的风油精味和花露水味，还有不远处小卖部飘来的烤肠香气。嘈杂的人声像一锅沸腾的粥，每个人都在说话，没有人在听。
至尊宝找了个空地，把简历贴在树上。
「男，34 岁，178cm，本科，互联网 P6，年薪 40 万，上海无房，黑龙江人」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这张纸贴在梧桐树上，像一张寻人启事。寻的是他自己的下半辈子。
刚贴好，一个阿姨走过来，扫了一眼。那一眼的速度，比他写代码扫 bug 还快。
「34 岁了啊。」
「嗯。」至尊宝心想，五百年前他 534 岁，那时候还算年轻力壮。
「怎么这么晚才找对象？」
「之前忙工作。」他没说的是，之前忙着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阿姨点点头，又问：「上海有房吗？」
「没有。」
「那打算买吗？」
「在看。」在看，一直在看，看了三年了，越看越买不起。
阿姨皱了皱眉，那个皱眉的幅度，至尊宝觉得可以打 8.5 分，比他妈皱眉的时候还专业：「上海房价你知道吧？外环都要五六万了。」
「知道。」他太知道了。他甚至知道外环每个楼盘的均价、得房率和物业费。这些数字刻在他脑子里，比他写过的任何代码都牢固。
「那你这年薪 40 万，去掉税，去掉开销，一年能存多少？」
至尊宝算了算：「二十来万吧。」
「那也得攒个十年才能付首付。」阿姨摇摇头，摇头的频率和幅度都很标准，像练过的。「太久了，我女儿等不起。」
「您女儿……」
「95 年的，在浦东教书，有房有车。」阿姨收起简历，动作干脆利落，像法官收起卷宗。「小伙子，不是阿姨打击你，你这个条件……有点难。」
至尊宝看着阿姨远去的背影，突然想起五百年前。
那时候他是齐天大圣，妖怪见了都绕道走。五百年后，他是相亲角的滞销品，阿姨看了都摇头。他在天庭的简历是「齐天大圣，精通七十二变，筋斗云十万八千里」，那时候要是有相亲角，估计也会被嫌弃——「没有编制，居无定所，前科累累」。
他想起上次见紫霞，她妈妈说：「小伙子，有房吗？」
他说：「还在看。」
她妈妈说：「那你先看着吧，等看好了再来。」
后来紫霞告诉他，她妈妈私下说：「没房的，都是耍流氓。」
那时候至尊宝不懂，现在懂了。
不是不想买，是买不起。上海外环的房子，小一点的也要三百万。首付一百万，他得攒五年。
五年后，紫霞还在吗？
不，紫霞已经不在了。
下个月 15 号，她要嫁给别人了。
原来这就是 35 岁危机的前奏。在相亲市场上，34 岁的男人就像超市里临期的酸奶，还能喝，但没人愿意原价买。
他站了一会儿，又有个大爷走过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杯子上印着「世界第一好爸爸」。
「小伙子，你是黑龙江的？」
「是。」
「那打算在上海定居吗？」
「想定居。」
大爷点点头：「有上进心，不错。我女儿也是外地的，在静安寺那边上班，做财务。」
至尊宝眼睛一亮：「那可以认识一下吗？」
「可以是可以。」大爷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枸杞水，顿了顿，「不过她有男朋友了，就是还没买房。」
至尊宝：「……」
所以您来这儿是给女儿的男朋友找替补？这操作，比他写的代码还有 bug。
「我就是来看看，万一有更合适的呢。」大爷喝了口保温杯，「你别介意啊。」
「不介意。」至尊宝心想，他现在的处境，大概就是相亲角的「备胎的备胎」，连替补都算不上，顶多算个「观察名单」。
大爷走了，至尊宝站在原地，突然觉得很荒诞。太阳晒在后脖颈上，暖洋洋的，可他心里凉飕飕的。旁边一棵树上贴着十几张简历，风一吹，纸片哗哗响，像一群人在鼓掌。鼓掌欢迎他加入「大龄未婚青年」的行列。
五百年前，紫霞说：「谁能拔出我的紫青宝剑，就是我的意中人。」
那时候的标准很简单：能拔剑就行。
五百年后，标准变成了：上海有房，年薪百万，本地户口，父母双保。
原来爱情也通货膨胀了。五百年的通胀率，大概比房价还高。
「小伙子，你这简历不行啊。」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至尊宝回头，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沓简历，腋下夹着个公文包，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能帮你解决一切问题」的气场。
「怎么不行了？」
「太简单了。」男人指了指简历，「你这上面就写了基本信息，没了？不会写点爱好特长吗？」
「我爱好……写代码？」至尊宝想了想，又补充道，「还会修电脑。」
「那谁看得懂。」男人摇摇头，「你得写高大上的，比如……精通人工智能，熟悉区块链，了解元宇宙。」
至尊宝笑了：「那不是骗人吗？」再说了，他要是精通人工智能，早被裁了——不对，早就财务自由了。
「这叫包装。」男人递给他一张名片，「我专业帮人改相亲简历，一次 200 块，保证成功率提升 50%。」
至尊宝接过名片，上面写着：「王老师说相亲，专业红娘，成功案例 1000+」。名片的纸质不错，比他的简历用的纸还好。
「王老师，您这真有用？」
「怎么没用？我跟你讲，相亲就跟面试一样，你得会吹。」王老师拍拍他的肩，「你看我这客户，本来就是个送外卖的，我给他写成『物流行业从业者，熟悉城市配送体系』，马上就有姑娘愿意见了。」
至尊宝：「……」那他是不是可以写「前天庭编外人员，精通云计算（筋斗云），有丰富的团队管理经验（花果山十万猴兵）」？
「怎么样，改不改？」
「不用了，谢谢王老师。」
至尊宝把名片塞回兜里，转身要走。
「哎，你别走啊。」王老师追上来，「我给你个优惠价，150 块，怎么样？」
「真不用了。」
「那 100 块，最低了。」
至尊宝停下脚步：「王老师，您说……相亲这东西，真的有用吗？」
王老师愣了一下，收起了职业笑容，露出一个真实的表情，笑了：「小伙子，你这问题问得……怎么说呢，有用，也没用。」
「什么意思？」
「有用是说，你确实能通过相亲认识人。没用是说……」王老师顿了顿，看了一眼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大爷大妈们举着简历穿梭其间，像一个露天的人才市场，只不过交易的不是劳动力，是余生。「真正合适的，哪需要相亲啊。」
至尊宝把名片翻了个面，又翻回来，没说话。他想起紫霞，他们认识的时候不需要简历，不需要房产证，不需要户口本。只需要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黄昏。可那又怎样呢？没有简历、房产证和户口本，最后还是散了。
王老师叹了口气：「我干这行十年了，见过太多人了。有的人相亲一百次，最后成了。有的人相亲一次，就成了。还有的人，相来相去，最后发现……还是一个人好。」
「那您呢？您成了吗？」
王老师笑了：「我？我老婆就是相亲认识的。」
「那挺好的。」
「好什么好。」王老师收起笑容，「天天吵架，后悔死了。」
至尊宝：「……」
「行了，不跟你说了。」王老师摆摆手，「你自己琢磨吧。」
王老师走了，相亲角又恢复了热闹。
至尊宝站在树下，看着自己的简历。
风吹过，A4 纸晃了晃，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他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我来了，转了一圈，没合适的。」
母亲秒回：「怎么可能？那么多姑娘，你看不上？」
至尊宝想了想，回复：「嗯，看不上。」其实是人家看不上他，但这种话不能跟妈说。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
至尊宝想了想，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回复：「像紫霞那样的。」
「紫霞是谁？」
「一个……曾经喜欢过我的人。」
母亲没再回复。大概是在叹气吧。至尊宝想，母亲叹气的样子他见过太多次了，每次都是同一个表情：嘴角往下撇，眼睛看向别处，像是在问老天爷「我这儿子怎么就这么不争气」。
至尊宝收起手机，撕下树上的简历，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纸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落入桶中。
至尊宝愣了一下。投了三十四年的篮，终于进了一个。可惜投进的是垃圾桶，扔掉的是自己的简历。人生的命中率，大概就是这样——不该进的全进了，该进的一个没有。
旁边一个大妈看见了，摇摇头：「小伙子，别扔啊，还能用呢。」
至尊宝摆了摆手：「阿姨，不用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大妈走过来，从包里掏出一张简历，「你看看我这个，写得详细。学历、工作、收入、房产、车子，全都有。你那个太简单了，人家看不上的。」
至尊宝接过简历，上面写着：
「男，32 岁，180cm，硕士，金融分析师，年薪 80 万，静安有房，沪籍，父母双保」
「这是我儿子的。」大妈骄傲地说，「你看，这样的条件，才有姑娘愿意见。」
至尊宝把简历还给她：「阿姨，您儿子真优秀。」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跟您儿子比，我大概就是相亲角的「其他」选项——就是问卷调查最后那个永远没人选的「其他」。
「那当然。」大妈收起简历，「所以啊，小伙子，你得努力。不然在上海，真的找不到对象。」
至尊宝点点头：「谢谢阿姨，我努力。」他已经很努力了。努力加班，努力存钱，努力假装自己过得还行。只是这些努力，在相亲角的标准面前，约等于零。
「嗯，加油。」大妈拍拍他的肩，走了。
至尊宝站在原地，看着大妈远去的背影。
他想起五百年前，菩提老祖对他说：「你命中注定有一劫，躲不掉的。」
那时候他以为劫是妖怪，是天兵天将，是如来佛祖。
现在才知道，劫是上海的房子，是相亲角的阿姨，是 35 岁的年龄线。
是那些你拼尽全力，也跨不过去的东西。
走出公园，人民广场地铁站。阳光有点刺眼，他眯着眼走在人行道上，身后的相亲角还在热闹着，声音渐渐远了，像退潮。
他路过那家「菩提便利店」，老板正在门口晒太阳，手里还是那本《西游记》。阳光照在老板的光头上，反着光。
「小伙子，又见面了。」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相亲去了？」
至尊宝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看你这表情，成了就是笑嘻嘻的，没成就是苦哈哈的。」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看你这样子，是没成。」
至尊宝靠在便利店的门框上，闻到里面飘出来的关东煮味道，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从门缝里钻出来，暖暖的。他突然觉得，这个味道比相亲角所有的简历都让人安心。
「没事，下次再来。」老板翻了一页书，「缘分这东西，急不来。」
至尊宝点点头，走进地铁站。
他刷码进站，闸机滴了一声，开了。
这次余额充足。
可他觉得，自己比余额不足的时候，更穷了。
「你命中注定有一劫，躲不掉的。」
原来这一劫，不是妖怪，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