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婚礼，我包了 2000 块红包
4 月 15 日 周四 下午五点 哈尔滨香格里拉宴会厅
至尊宝站在宴会厅门口，整理了一下领带。
宴会厅外的走廊铺着暗红色地毯，脚踩上去没有声音。空气里弥漫着百合花的香味，甜得有些发腻，混着宴会厅里飘出来的菜香和酒气。签到台旁边摆着一排鲜花拱门，白玫瑰和满天星，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冽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花香。
这是他今年第四次来香格里拉。第一次是陪客户，第二次是看场地，第三次是参加公司年会，第四次是参加紫霞的婚礼。
前台小姐递给他一个红包袋：「请写上名字。」
至尊宝接过笔，写下「至尊宝」三个字。
然后掏出手机，转账 2000 块。
余额显示：80847.56 元。
这是他的全部家当——八万块赔偿，减去红包，减去路费，减去这半年的开销。
五百年前，他大闹天宫，什么都不怕。五百年后，他包个 2000 块红包，都要算半天。
原来英雄迟暮，不过如此。
下午五点三十 入场
至尊宝走进宴会厅，找了个角落坐下。
桌上已经坐满了人，都是紫霞的同事、朋友、亲戚。
「你是？」旁边的大姐问。
至尊宝嗯了一声，「我是新郎的同事。」
他不想解释。
解释什么？说他是前男友？说他爱了十年的人今天要嫁给别人？说他本来可以不来的，但还是来了？
算了。
没必要。
舞台上，司仪在调试设备。大屏幕上播放着新人的婚纱照。
紫霞穿着白色的婚纱，笑得很甜。
新郎站在她身边，西装革履，一脸幸福。
至尊宝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酒是白的，很烈，从嘴巴一路烧到胃里，辛辣的味道冲上鼻腔，呛得他眼眶发酸。他想起当年偷喝御酒，千杯不醉。如今一杯就上头。
原来不是酒变了，是人变了。
晚上六点 婚礼开始
司仪上台：「各位来宾，晚上好！欢迎来到陈先生和紫霞小姐的婚礼现场！」
台下掌声雷动。
至尊宝鼓掌，心里想着：「紫霞，祝你幸福。」
新郎新娘入场。
紫霞挽着父亲的手，一步步走向舞台。
她今天很美，比三年前更美。婚纱是拖尾的，白得像一片刚落的雪，在宴会厅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每走一步，裙摆就在地毯上拖出一道弧线，像水面上的涟漪。头纱半遮着她的脸，至尊宝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的嘴唇涂了很红的口红，笑着，一直笑着。
音响里放着婚礼进行曲，大提琴的低音像一只手，按在至尊宝的胸口上。
至尊宝看着她，突然想起从前。
那时候紫霞站在他面前，说：「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云彩来娶我。我猜中了前头，可是我猜不着这结局。」
现在她的意中人来了，不是踩着七色云彩，是开着特斯拉。
不是他。
晚上六点三十 交换戒指
新郎给紫霞戴上戒指。
紫霞给新郎戴上戒指。
司仪说：「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台下起哄：「亲一个！亲一个！」
至尊宝低下头，喝酒。
五百年前，他以为自己是齐天大圣，无所不能。五百年后，他才知道，自己什么都救不了。
救不了紫霞，救不了爱情，甚至救不了自己。
原来这就是无能为力。
晚上七点 敬酒环节
新郎新娘开始敬酒。
一桌，两桌，三桌……
越来越近。
至尊宝端起酒杯，手在抖。
终于，他们走到这桌。
紫霞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来了。」
「来了。」
紫霞笑了笑：「谢谢你能来。」
至尊宝举起酒杯：「祝你们幸福。」一饮而尽。
紫霞也喝了。她端酒杯的手微微颤抖——不是那种明显的抖，是指尖轻轻地、几乎看不出来地在发颤，酒液在杯壁上荡出细小的波纹。至尊宝看见了，紫霞也知道他看见了。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扶住杯底，把酒喝完。
新郎说：「谢谢兄弟，怎么称呼？」
「我姓刘，刘至尊。」
「刘兄弟在哪高就？」
「……刚失业。」
新郎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没事，休息休息也好。我有个朋友的公司正在招人，要不我帮你介绍一下？」
至尊宝摇摇头：「不用了，谢谢。」
紫霞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他们转身要去下一桌。紫霞走出两步，突然停了一下——就一秒，像是脚被什么东西绊住了，又像是想回头说点什么。她的肩膀微微收紧，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新郎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笑了笑，跟上去了。
那一秒，至尊宝看得清清楚楚。
他端起酒杯，发现手也在抖。
晚上七点三十 独饮
他们走了，去下一桌敬酒。
至尊宝坐下，继续喝酒。
宴会厅里的音响放着《今天你要嫁给我》，甜得发齁。他把酒杯推到一边，又拉回来，给自己满上。
第三杯了。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他想起第一次见紫霞。
那是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她点了杯美式，他点了杯拿铁。她坐在他对面，翻着一本《小王子》，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打在她的侧脸上。
他鼓起勇气搭话：「你也喜欢小王子？」
她抬起头，笑了笑：「喜欢。你呢？」
「我喜欢狐狸。」他说。
「为什么？」
「因为狐狸说，驯养我吧。」他顿了顿，「我觉得……喜欢一个人，就是愿意被驯养。」
紫霞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他记了十年。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一起加班，一起吃外卖，一起在出租屋里看《大话西游》。她靠在他肩上，说：「至尊宝，你以后会不会变成孙悟空？」
他说：「不会，我永远是至尊宝。」
她笑了：「骗人。」
现在想来，她是对的。
他确实变了。不是变成了孙悟空，是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至尊宝端起第四杯酒，一饮而尽。
酒烧过喉咙，眼眶发热。
他没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旁边桌上有人在划拳，声音很大，震得桌上的杯子嗡嗡响。至尊宝把空酒杯放下，指尖摩挲着杯沿，玻璃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想起分手那天。
紫霞站在出租屋门口，拖着行李箱，说：「至尊宝，我等了你三年。」
他说：「再等等，明年就好了。」
「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紫霞笑了笑，眼圈红了，「我等不了了。」
她走了。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走廊的地砖，咕噜咕噜，像心跳的声音。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
没追。
不是不想追，是不知道拿什么追。
没房，没车，没户口。
他有的，只有一颗心。
可一颗心，在上海不值钱。
晚上八点 宴会结束
宾客开始离场。
至尊宝站在门口，看着新人送客。
紫霞走过来：「你……怎么回去？」
「打车。」
「我送你吧。」
「不用。」
紫霞沉默了一下：「那……保重。」
「保重。」
紫霞转身要走，至尊宝突然开口：「紫霞。」
她回头。
「你……幸福吗？」
紫霞笑了笑：「幸福。」
「那就好。」
至尊宝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从前他没能握住紫霞的手。如今他连告别的勇气都快用光了。
原来最难的不是放手，是笑着放手。
晚上九点 回家路上
至尊宝走在街上，风很大。
他掏出烟，点着。
烟抽完了，他到家了。
母亲在客厅等他：「怎么样？」
「挺好的。」
「紫霞呢？」
「挺好的。」
母亲叹了口气：「那你……什么时候找个对象？」
「不知道。」
至尊宝走进卧室，关上门。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屏幕亮了，是紫霞的消息：「今天谢谢你能来。」
至尊宝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最后他回复：「不客气，祝你幸福。」
发送成功。
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他曾以为自己是齐天大圣。到头来才知道，自己只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有普通人的活法。
该放下的，就放下。
该忘记的，就忘记。
该继续的，就继续。
晚上十点 朋友圈
至尊宝打开朋友圈，看到紫霞发了婚纱照。
配文：「终于等到你，还好我没放弃。」
底下全是点赞和祝福。
至尊宝点了个赞。
然后关掉手机，睡觉。
明天还要去王叔介绍的公司面试，还得继续。
生活嘛，不就是这样。
低着头，往前走。
走不动了，也得走。
窗外传来烟花的声音，大概是哪家在庆祝什么。
至尊宝翻了个身，自言自语：「我猜中了前头，可是我猜不着这结局。」
然后闭上眼睛，睡着了。
五百年前他大闹天宫，五百年后他坐在婚礼现场，看着最爱的人嫁给别人。
原来最难的告别，不是不说再见，是说了再见，还要笑着说「祝你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