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住院那周,我第一次想逃离上海
3 月 8 日 周一 早上八点
至尊宝接到母亲的电话。
「你爸住院了,脑梗,医生说幸亏送得及时。」
至尊宝手里的咖啡掉在地上,纸杯砸在地砖上弹了一下,咖啡溅了一裤腿,褐色的液体在白色地砖上蔓延开来,像一幅抽象画。他盯着那滩咖啡,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他耳边敲了一下锣。
「我现在就回去。」
「回什么回,工作不要了?你爸说了,不让你回来。」母亲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病房里的人听见,「再说,来回机票多贵。」
至尊宝没说话。他想起上个月,父亲在电话里说:「没事,就是有点头晕,老毛病了。」
他当时在开会,说:「那您多注意休息,我这边忙,先挂了。」
现在想来,那是父亲给他的求救信号。父亲从来不会主动说身体不舒服,他说「有点头晕」,翻译过来就是「我快撑不住了」。
他没接。他在开会,讨论一个按钮应该放在左边还是右边。
「妈,我请个假,周末回去。」
「你爸说不用,他好多了。」母亲的声音有点哽咽,「他就是想你,又不说。」
母亲说「又不说」三个字的时候,声音突然碎了一下,像踩到了薄冰。至尊宝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办公室里的空调还在嗡嗡响,同事们在讨论午饭吃什么,有人在笑。他觉得这些声音都很远,远得像隔了一层玻璃。
至尊宝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发呆。
项目经理走过来:「至尊宝,今天的站会你准备一下,客户要来。」
「王哥,我请个假,家里有点事。」
「今天?客户都约好了。」王哥皱眉,「什么事这么急?」
「我爸住院了。」
王哥愣了一下,拍拍他的肩:「那你回去吧,我帮你跟客户说。」
至尊宝没想到这么顺利。他收拾东西,走出办公室。
电梯下行,他掏出手机买机票。
上海飞哈尔滨,最早的一班是明天早上七点。
他点了支付,页面跳转:余额不足。
至尊宝愣了愣,打开支付宝。信用卡账单昨天刚出,八千三。房租六千,花呗两千,还有各种订阅会员。
他删掉了购物车里的机票,改买了高铁票。
上海到哈尔滨,12 个小时,二等座 933 块。
比飞机便宜,就是时间长点。十二个小时,够他把这三十四年的人生从头想一遍。
他走出写字楼,人民广场地铁站。
五百年前,他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里,回花果山就是一瞬间的事。五百年后,他坐高铁 12 个小时,还得请两天假。
原来齐天大圣,也逃不过一张车票。
3 月 10 日 周三 晚上七点 哈尔滨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
至尊宝推开病房门,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浓烈,刺鼻,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药味和老旧暖气片烘烤出的干燥气息。走廊里有人在咳嗽,护士的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吱吱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
父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比他记忆中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像两块石头顶着一层纸。看见他来了,父亲想坐起来,手撑着床沿,胳膊在抖。
「爸,别动。」至尊宝快步走过去,按住父亲。手掌触到父亲的肩膀,他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瘦了?隔着病号服都能摸到骨头,像握着一根树枝。「您怎么不告诉我?」
「小毛病,你妈大惊小怪。」父亲露出一个勉强的笑,笑容很淡,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挤出来的。他抬手想拍拍儿子的胳膊,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大概是觉得这个动作太亲昵了,不像他的风格。「工作忙不?」
「还行,刚做完一个项目。」至尊宝撒了谎。他看见床头柜上放着父亲的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微信的界面——是他们父子俩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他三天前发的「好」。父亲大概一直在看这个「好」字,看了三天。「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父亲看了看他,目光从他的脸上慢慢移到头发上,又移到衣领上,像是在检查一件很久没见的东西有没有坏。「瘦了,在上海吃得不好?」
「没有,挺好的。」
「房租涨了吧?」
「没涨。」
「别骗我,你妈跟我说现在上海房租都涨了。」父亲叹了口气,目光移向窗外。窗外是哈尔滨三月的天,灰蒙蒙的,树枝上还挂着残雪。他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被隔壁床的人听见:「要不……回来吧。」
那三个字不是命令,是恳求。至尊宝听出来了。父亲这辈子没求过谁,连生病住院都说「小毛病」,可这三个字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东西,像一个人伸出手,又怕被推开。
「你在这边十年了,也没见你混出个样子。」父亲继续说,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疲惫,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的机器。「你王叔家儿子,跟你一般大,在哈尔滨买了房,找了媳妇,去年生了个大胖小子。」
「爸……」至尊宝低头看着父亲手背上的留置针,胶布边缘翘起来,露出一小块淤青。
「我不是逼你。」父亲摆摆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胶布边缘翘起来,露出一小块淤青。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赶紧把手缩回被子里,像是不想让儿子看见。「我就是想说,人这一辈子,不是只有上海。」
至尊宝看着父亲,突然想起菩提老祖问过他:「你为什么要当齐天大圣?」
他说:「因为我想自由自在,不受约束。」
菩提老祖笑了:「那你要付出代价。」
现在父亲问他为什么要留在上海,他答不上来。自由自在的代价,原来是孤身一人。
他说不上来。
因为梦想?因为不甘心?因为回去会被亲戚问「在上海混得怎么样」?
还是因为哈尔滨那套房子?
三年前,他掏空积蓄付了首付,在哈尔滨松北区买了套两居室。那时候他觉得,有了房子,就有了退路。
现在想来,那只是另一道枷锁。
「爸,您好好休息,我去买点吃的。」
至尊宝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坐下。
走廊里传来嗡嗡声,是工作群:「@至尊宝 客户问那个 bug 什么时候能修好?」
他回了个「明天」。
然后打开缴费窗口,预交了一万块。
支付宝余额:327.5 元。
五百年前,他大闹天宫,什么都不怕。五百年后,他在缴费窗口前算着医保报销比例。
他盯着那个数字,觉得荒诞。齐天大圣的余额,不到四百块。连给父亲买一束花都要犹豫。
「小伙子,家属?」护士走过来,白大褂上别着一支圆珠笔,走路带风。
「是,32 床。」
「去拿药吧,这是缴费单。」
至尊宝接过单子,上面写着各种药名和价格,密密麻麻,像一份天书。最贵的那个,一支三千八,医保报销 60%。自费部分,他默默心算了一下,咬了咬牙。走廊里有个老人在输液,旁边的家属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至尊宝看了一眼,想起自己小时候生病,父亲也是这样守在床边,头一点一点的,但只要他一动,父亲就醒了。
真正重的,不是金箍,是责任。
是父亲的医药费,是上海的房租,是哈尔滨的房贷,是那些你逃不掉、躲不开、放不下的东西。
他回到病房,父亲已经睡着了。睡着的父亲看起来比醒着时老了十岁,嘴微微张着,呼吸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让人害怕。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绿色的波形线一起一伏,像一条永远游不到岸的鱼。
母亲坐在床边,手里织着一只毛线袜子,看见他进来,放下针线,招招手:「过来坐。」
至尊宝坐下。塑料椅子冰凉,凉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
「你爸刚才睡着了还在喊你小名。」母亲轻声说,眼睛没看他,盯着父亲的脸,「他说他梦见你小时候,在院子里玩泥巴,弄得一身都是。」
至尊宝笑了:「我记得。」
「那时候多好啊,无忧无虑的。」母亲叹了口气,「现在你长大了,反而不快乐了。」
至尊宝盯着窗外哈尔滨灰蒙蒙的天,没说话。他看着母亲的侧脸,鬓角有了白发,是什么时候白的?上次视频通话的时候好像还没有。也许有了,只是手机屏幕太小,他没看见。
「要不……回来吧。」母亲说,「哈尔滨虽然比不上上海,但至少你能有个家。」
「妈,我考虑考虑。」
「别考虑了,你爸这次住院,我也想明白了。」母亲握住他的手,「人这一辈子,图个什么?不就是图个家人团聚吗?」
至尊宝看着母亲的手。那双手布满皱纹,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油渍,关节粗大,骨节突出,像老树的根。可是那双手是温热的,温热得让他想哭。他记得小时候发烧,母亲就是用这双手摸他的额头,手心粗糙,但温度刚好。三十四年了,手上的茧厚了一层又一层,温度却一直没变。
他突然想哭。
五百年前,他以为自己是齐天大圣,无所不能。五百年后,他才知道,自己什么都救不了。
救不了紫霞,救不了父亲,甚至救不了自己。
「妈,我去抽根烟。」
至尊宝走出病房,来到楼下。
医院的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有个长椅。三月的哈尔滨还没回暖,空气里有一股冻土融化后的腥味,混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息,从门缝里追出来。他坐下,掏出烟,点着。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个黄昏。
紫霞站在他面前,说:「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
他说:「我不是英雄。」
紫霞笑了:「你是。」
现在想来,他不是英雄。英雄救得了别人,他连自己都救不了。但至少他还能坐在这里,陪着父母。烟烧到手指,烫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来。掐灭烟头的时候,他看见病房的窗户亮着灯,窗帘后面有个影子在动——是母亲,大概在给父亲掖被子。
至尊宝掐灭烟头,站起身。
上楼的时候,他路过护士站,听见里面有人在小声说话:「32 床的家属来了,他爸这两天一直念叨,说儿子在上海忙,不让叫他回来。其实每次查房都偷偷问我们,上海到哈尔滨的高铁要多久。」
至尊宝停了一下,假装在看走廊墙上的健康宣传栏。眼睛盯着「高血压防治指南」几个字,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上楼,回病房,陪父母。
上海的事,明天再说。
逃离的事,以后再说。
至少现在,他还可以做个儿子。
「我不是英雄。」
但至少,他还可以做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