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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年会,我抽到三等奖和裁员通知

Published: at 06:30 PM

公司年会,我抽到三等奖和裁员通知

3 月 31 日 周三 晚上七点 浦东香格里拉宴会厅

至尊宝站在宴会厅门口,整理了一下领带。

宴会厅的暖气开得太足,一推开门,混着香水、酒精和地毯清洁剂的热浪扑面而来,像走进了一个密封的罐头。

这是他今年第三次来香格里拉。第一次是陪客户,第二次是看场地——那时候他还在想,要不要在这里办婚礼。第三次是参加公司年会,一个人。

前台小姐递给他一个号码牌:「327 号,请入座。」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桌上已经坐满了人。都是熟悉的面孔——技术部的老张、产品部的小李、销售部的小王。

「至尊宝,今年能抽到一等奖吗?」老张问。

「悬,听说一等奖是 iPhone 16,就一台。」

「那你想要啥?」

「三等奖就行,空气炸锅。」至尊宝扯了扯嘴角,「我家里那个坏了。」

五百年前,他大闹蟠桃会,偷吃仙丹,盗饮御酒,什么都不在乎。五百年后,他参加公司年会,期待抽到空气炸锅。

原来命运从来都由不得你。


晚上八点 颁奖典礼

CEO 上台讲话,激情澎湃:「今年我们克服了疫情、经济下行、行业寒冬,取得了优异的成绩!营收增长 30%,用户突破一亿!」

台下掌声雷动。

至尊宝鼓掌,心里想着:「成绩是你们的,加班是我的。营收是你们的,脱发是我的。」

他摸了摸发际线,又后退了一厘米。舞台上的射灯晃得人眼疼,音响里放着那首《好日子》,震得胸腔嗡嗡响。

抽奖环节开始。

一等奖,一名,iPhone 16。

至尊宝没抱希望。

二等奖,三名,iPad Air。

至尊宝还是没抱希望。

三等奖,十名,空气炸锅。

至尊宝的号码牌被念到了。

他上台,从箱子里摸出一个球,上面写着「327」。

主持人递给他一个盒子:「恭喜!空气炸锅一台!」

台下掌声。至尊宝抱着盒子,走下台。

刚坐下,口袋里传来嗡嗡声。

是 HR 的消息:「至尊宝,明天有空吗?聊聊。」

至尊宝心里一紧。

五百年前,天庭派人来招安,封他做弼马温。他嫌官小,反下天庭。五百年后,HR 找他聊天,他连反的胆子都没有。

原来招安的方式变了,本质没变。


晚上九点 自由交流

至尊宝抱着空气炸锅,准备离开。

「至尊宝?」

一个熟悉的声音。他回头,是紫霞。

她穿着一条红色的裙子,很衬她的肤色。裙摆及地,像从前她穿的那件。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从前用的那款——从前她用的是超市里三十块的身体乳,洗完澡整个出租屋都是牛奶味。现在这个味道很贵,至尊宝叫不出名字,但他知道,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紫霞了。

身边站着个男人,西装革履,手里拿着香槟。

「好巧。」至尊宝扯了扯嘴角,「你也来参加年会?」

「我是嘉宾。」紫霞指了指胸牌,「合作方代表。」

她身边的男人伸出手:「你好,我是陈总,紫霞的……未婚夫。」

未婚夫。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至尊宝的太阳穴。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画面——三年前他们一起走过南京路,紫霞说想吃糖炒栗子,他排了四十分钟的队;两年前他们在出租屋里吃火锅,紫霞被辣得直喝水,他笑她没出息;一年前她站在门口,拖着行李箱,说「我等不了了」。

这些画面像幻灯片一样,一张一张闪过去,快得他来不及抓住任何一张。

至尊宝伸出手,握住陈总的手。他用力过猛了——陈总的手指被他攥得微微变形,对方礼貌地抽了一下。至尊宝赶紧松开,脸上挂着一个僵硬的笑容,嘴角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

「陈总好,我是至尊宝,紫霞的……前同事。」

他说「前同事」的时候,紫霞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有千言万语。

陈总笑了笑:「听紫霞提起过你,说你在互联网公司做得不错。」

「还行,苟着。」至尊宝端起桌上的香槟,酒精的气味混着周围人的香水味,在暖气烘烤下变得浓烈而刺鼻。舞台上的射灯不停变换颜色,红的、蓝的、紫的,打在人脸上,像一场荒诞的戏。音响里放着《好日子》,震得他耳膜发麻。

「今年行业不景气吧?」陈总抿了口香槟,「我几个朋友的公司都在裁员。」

至尊宝心里一紧:「是啊,都难。」

「所以啊,要珍惜现在的工作。」陈总拍拍他的肩,「不像我们,自己做生意,虽然风险大,但自由。」

至尊宝微微颔首:「陈总说得对。」

紫霞突然开口:「你抽到什么了?」

至尊宝举起空气炸锅:「三等奖。」

「挺好的。」紫霞弯了弯眼睛,「实用。」

「你呢?」

「我?」紫霞指了指桌上的礼品,「嘉宾礼,一套餐具。」

「挺好的。」

「你一个人来的?」

「嗯。」

紫霞沉默了一下:「那……早点回去。」

「好。」

陈总看了看表:「紫霞,我们该走了,明天还要试婚纱。」

紫霞点点头,对至尊宝说:「那……婚礼见。」

「婚礼见。」

他们走了。至尊宝站在原地,看着紫霞的背影。

宴会厅里的灯光突然暗了一下——是DJ在切歌,音响里换成了一首慢歌,旋律黏糊糊地缠上来。空气里全是酒精蒸发后的甜腻味,混着地毯上被踩碎的花瓣散出的草腥气。至尊宝觉得胸口闷得慌,像有人用手掌捂住了他的口鼻。

红色裙子,像从前她穿的那件。

那时候她说:「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

现在她的意中人站在身边,西装革履,有房有车。

不是他。


晚上十点 宴会厅外

至尊宝走出宴会厅,站在路边等车。

风很大,他抱紧空气炸锅。

屏幕亮了,是 HR 的消息:「明天下午两点,会议室 B,聊聊今年的绩效。」

至尊宝盯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回了个「好」。

然后打开滴滴,排队 127 人,预计等待 40 分钟。

他叹了口气,把空气炸锅放在地上,点了根烟。

「小伙子,这么晚才下班?」

至尊宝回头,是个开宝马的大叔。

「参加公司年会。」

「抽到什么了?」

「空气炸锅。」

大叔笑了:「不错啊,我当年在公司年会抽过一台冰箱,扛回家累得半死。」

至尊宝也笑了:「您现在呢?」

「我现在自己开公司了。」大叔指了指宝马,「当年被裁员,一气之下自己干了。现在想想,还得感谢那家公司。」

至尊宝吐了口烟,烟雾在路灯下散开,没有接话。

「小伙子,看你这样子,是被裁了吧?」

「还没,明天聊。」

「差不多。」大叔拍拍他的肩,「我当年也是,HR 找你聊,八九不离十。」

至尊宝掐灭烟:「那您说,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大叔想了想,「两条路。一是认了,拿赔偿走人。二是闹,闹到他们不敢裁你。」

「闹有用吗?」

「没用。」大叔笑了,「但能出气。」

至尊宝也笑了:「那算了,我懒得闹。」

「那就拿赔偿走人。」大叔说,「上海待不下去,就回老家。我当年就是从上海回去的,现在在苏州,活得挺好。」

至尊宝嗯了一声:「谢谢叔。」

「不客气。」大叔上车,「对了,空气炸锅记得用,别放坏了。」

宝马开走了。至尊宝站在路边,继续等车。

五十年后,他可能会想起这个晚上。

站在路边,抱着空气炸锅,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网约车。

那时候他会笑吗?

也许会。

也许不会。


晚上十一点 出租屋

至尊宝回到家,把空气炸锅放在桌上。

他打开盒子,看了看说明书。

「空气炸锅,无需油烟,健康烹饪。」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把说明书折好,压在盒子底下。

五百年前,他吃的是蟠桃、仙丹、御酒。五百年后,他用空气炸锅做炸鸡。

原来这就是生活。

手机屏幕亮了,是母亲的消息:「你爸出院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他回了个「好」。

然后打开支付宝,余额显示:2847.56 元。

离下个月发工资还有十天。

至尊宝关掉手机,躺在床上。

窗外,又传来滴答声。

水龙头还是漏水,他还没修。

他想起白天 HR 的消息,明天下午两点。

他想起紫霞的背影,红色裙子。

他想起陈总的话,「要珍惜现在的工作」。

他想起大叔的话,「上海待不下去,就回老家」。

他想起菩提老祖的话,「戴上金箍就不能爱,不戴金箍就救不了她」。

绕了这么大一圈,他什么都没学会。

只会硬撑。

至尊宝闭上眼睛,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花果山。

水帘洞的水,还是那么清。

猴子猴孙们,还是那么闹。

他躺在石头上,晒太阳。

没有 KPI,没有 OKR,没有房租,没有房贷。

只有阳光,和水声。

真好。


五百年前他大闹蟠桃会,五百年后他在年会上抽到三等奖和裁员通知。

原来命运,从来都由不得你。